再一次经过209病室的时候,我竟有一种强烈的愿望,想再推开门进去看看,床上是不是还躺着一个小女孩,苍白的脸,扑闪扑闪着眼睛,脆生生地叫我一声:“阿姨……!”
轮到我到血液科的时候,病房里已经没有多少病人了,这是个死亡率极高的科室,死人总是很恐怖的事,所以我希望,在我上班的这两个月里,不要有多少病人来。
这天是我上夜班,凌晨一点的时候,急救铃响了,我赶紧到库房拿来干净的被褥,把急救室的床铺好,刚忙完,担架就上来了,担架上躺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,苍白的脸,眼睫毛长长的,黑葡萄似的眼睛在睫毛深处藏着,就在眼睫毛的一闪一闪中,显得那样脆弱和无助。她看着我用微弱的声音对我说:“阿姨,求求你,救救我!”我的心猛地一震,赶紧将她抬上床,然后给她输氧,建立静脉通道,等做完这些常规的护理后,小女孩安静地睡着了,一个晚上,我时时监测着她生命体征的变化,生怕她有什么意外,为了她那个无助的眼神,我已经不觉得累了。
第二天,输完血后,小女孩有些好转了,她挣扎着要下床,我忙按住她说:“不要乱动。”她甜甜地笑了一下说:“阿姨,我叫嘉嘉,你可以给我妈妈打个电话,叫她来看我吗?”我看着旁边有个男人就问他:“你是嘉嘉的爸爸吗。”他点点头,我说:“你女儿病了,她妈妈你都没告诉吗?”他爸爸尴尬地看看我,然后又看看他女儿,最后叹了口气:“咳!”我似乎明白了这个家庭有不可告人的苦衷,于是答应说:“好吧。”嘉嘉非常高兴,笑着对我说:“阿姨,你真好!”
夜班后,我休息了两天,这天,轮到我上治疗班,我想再听听那个女孩甜美的声音,就先给她打针,可是,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和病情的影响,她的静脉很小,我第一次穿刺就失败了。嘉嘉没有哭,反而伸出另一只手笑着对我说:“阿姨,我不怕打针,你别紧张。”可我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她在撒谎,其实她对痛觉是很敏敢的。第二次的时候,我警告自己,一定要成功,终于,打好了。她见我要离开,就拉着我的白大褂说:“阿姨,我爸爸妈妈一见面就吵架,晚上的时候,你可以陪陪我吗?”我心里一酸,点点头说:“那你要听话,好好劝劝你爸爸妈妈。”她点点头说:“谢谢你阿姨!”
我赶紧离开这里,我不想让这个可怜的孩子看见我脆弱的一面,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化验的结果,她被确诊为白血病,已经活不过三个月了。
晚上,我做了些好吃的,来看嘉嘉,她又搬病房了,先是从急救室搬到单间,再从单间搬到五人间,搬了三次,我问值班的护士是谁出的主意,她说是家属强烈要求的。他们觉得单间太贵了,住不起。
我忙赶到209病室,这里住着的都是生命走到最后尽头的人,也许,可怜的嘉嘉还不知道吧,我已经不打算告诉她了,就让她带着自己美好的愿望走向天堂吧。
等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嘉嘉拿着她的洋娃娃,做着各种可爱的动作,引得全病室的人都笑呵呵的,见我进来,她赶紧放下洋娃娃,又是甜甜地笑着说:“阿姨,你来了,我好高兴呢。”我问她:“嘉嘉,你爸爸妈妈和好了吗?他们怎么不来看你了?”她低下头,一下子不出声了,我忙把那些好吃的摆到桌上说:“嘉嘉,我们不说这个,你吃点东西,好吗?”她没有回答我,好一会,才抬起头说:“阿姨,你说我这病,还能好吗?”我心里一惊问:“谁说不能好了?”她的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说:“我爸爸妈妈吵架时说的,他们都说我不能好了,都不要我了。”我极力掩饰着心里的不安,对她说:“嘉嘉会好起来的。”她将信将疑地仰起小脑袋问:“真的?”我点点头,刹时。整个病房都笼罩着伤感的阴影。我打开饭盒,一口一口喂她吃饭。
我不知道,自己上班那么久了,为什么独觉得与这个小女孩那么投缘,就为她甜甜的脆脆的一声呼喊吗,还是她求救于我时表现的那种无助,或者是她不幸的生世?
我把嘉嘉当成了自己家里的一员,我给她洗澡,给她喂饭,陪她聊天,惹来同病室的病友问我她是不是我的小孩,我笑着摇摇头。本想说不是,但当着嘉嘉的面,我不好说什么,就回答她说:“她是我的女儿。”
嘉嘉的爸妈除了隔三差五送几百块住院费时看看她以外,就再也没有来过,想必他们早已经知道女儿的病情,来尽最后的义务吧,他们忽略了嘉嘉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
我再一次推开病房门的时候,嘉嘉正在昏暗的壁灯下写信,她见我来了,忙拿起来说:“阿姨,你帮我看看这封信里有没有错别字,然后把它寄给我的妈妈好吗?”我拿过来说:“好。”信上写着:亲爱的爸爸妈妈,你们还好吗,我在医院里有小晴阿姨照顾,一切都很好,你们不要担心,阿姨说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,我的病,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严重。等我回来了,我们全家还去森林公园玩,好吗?爸爸妈妈,自从你们吵架后,我就再也没有开心过了。我真想在睡觉的时候一边抱着爸爸,一边抱着妈妈呀,妈妈,你还可以来看看我吗?你们两个人的女儿:嘉嘉。
看着看着,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,嘉嘉忙问:“阿姨,你怎么了?”我连忙走出去,深吸了几口气,再擦干眼泪进来,轻轻抱着她说:“嘉嘉,你是个勇敢的孩子,不管爸爸妈妈来不来看你,你都要勇敢地活下去,阿姨会每天都来看你的。”我突然发现她的眼神里藏着一种坚定,她点了点头。
等她睡着的时候,我从病房里出来,手里紧紧地握着那封信,仿佛握着这个女孩金子般的心。想着她今天的话,我的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。
一晃就是两个月过去了,因为嘉嘉在这里,我就申请在这个科室多呆一个月,但是,我的到来并没有改变嘉嘉的命运,她的病情更加恶化了。更糟糕的是,嘉嘉的爸妈已经没有交钱了,医院已经停药了。
这天,我又去看她的时候,她还在睡梦中,她的脸白如蜡纸,眼睛紧闭着,嘴唇都泛着白色,呼吸也不那么规则了,我赶紧按呼护仪,叫来医生护士,抢救嘉嘉。等她再一次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了,累了一个晚上的我,正在家里沉沉地睡着,电话铃响了,是科室打来的,值班护士急急忙忙告诉我:“小晴,不好了,你的小亲戚刚刚死了!”我感到眼前一黑,差点从床上摔下来,随便拿了一件衣服,赶到科室。
最后一次见到嘉嘉的时候,她已经被蒙在白布里了,站在门口,我大叫一声:“不!”扑了过去,揭开那层白布,嘉嘉的脸依然那么甜美,仿佛睡着了一般,只是她再也不会醒来,甜甜地叫我一声:“阿姨。”然后用她黑黑的眼睛看着我,求求我救救她。
起风了,我去关办公室的窗户,此时,病房里静悄悄的,静的有些可怕,我突然很想看看那个曾经住在209病室的小女孩,我的思念,早已经战胜了恐惧,于是,我推门进去。病房里空荡荡的,空得我的心也失落起来,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幅清晰的图画:一个小女孩躺在担架上,苍白的脸,黑葡萄似的眼睛,用微弱的声音对我说阿姨,求求你,救救我!。
我相信,小孩子在没有长大之前就死去的,一定是进了天堂,成了上帝的天使,而我的嘉嘉,也一定成了天使了吧,如果真有上帝的话,求求你,让我再听听那个叫嘉嘉的天使的声音。
作者:轶名
编辑:肖焙丽